JournalPhil+ No.3 » 2008年 » 6月
关于杏仁的一通折腾
philplus 发表于 2008-06-29 15:25:07
前几天网上一个朋友提到里尔克的诗Buddha in der Glorie的汉译,开头一节是这样的:
Mitte aller Mitten, Kern der Kerne,
Mandel, die sich einschließt und versüßt, -
dieses Alles bis an alle Sterne
ist dein Fruchtfleisch: Sei gegrüßt.
这里头有个Mandel,新德汉给的义项是“扁桃,杏仁”,也就是英语的almond(词源、所指都相同,如果不看下一个义项“扁桃体”的话——这在英文叫tonsil)。我就觉得译成“扁桃”(按我的意思是要写“扁桃仁”的,这样才与前文的Mitte,Kern有对应,跟后文的Fruchtfleisch有区别)不如译成“杏仁”,因为通俗些,能让人有联想,尽管有的联想是跟Mandel差不多的(比如形容形状啊),有的联想则是不一样的(比如杏仁豆腐和almond cake味道差得比较远啊),但总比“扁桃”让人不知为何物好些(我在查资料之前就知道扁桃体,再有的联想就是那种扁扁的桃子,市面上叫“蟠桃”的那种,后来才知道不搭界)。而那位朋友认为这有“过度归化”的嫌疑,宁愿采用“西化”的“扁桃”,或者另一个名字“巴旦杏”。
他问我“杏仁”跟“扁桃(仁)”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这倒是我以前就想过但没搞明白的一个问题,因为去超市干果架上买的那叫“美国大杏仁”(这又是“扁桃仁”的一个异名),也就是almond,跟去中药店买的完全是两回事,恍惚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说一个是野生的一个是多少年人工培育的,所以不一样,但这说不通,因为杏还不是咱们自己种了几千年的?那么难道说是因为咱们要它止咳化痰,就保留了这个味道?雅虎知识堂里有个人给的解释“中国的本地杏仁个头比美国的小许多,但是味道比美国的浓”也讲不通,根本不是味道浓不浓的问题。
自己琢磨不出来了,只好去查更像样些的资料,Wiki当然是最方便的。在一通乱找之后,知道“杏仁”和“扁桃”的关系大概是这样,扁桃=巴旦杏=Mandel=Almond=Prunus dulcis (syn. Prunus amygdalus Batsch., Amygdalus communis L., Amygdalus dulcis Mill.),而杏=Aprikose=apricot=Prunus armeniaca (syn. Armeniaca vulgaris Lam.),它们都属于蔷薇科李属,而前者属于桃亚属(Amygdalus),后者属于李亚属(Prunus)——这些科啊属啊的我看好多叫的不一样,好像还牵涉层级上的不同(Wiki的作者大概有一个弄错了),植物分类学不是我一天能学会的,反正两个不一样但也不远就是了。
Wiki又说:“(杏仁)泛指蔷薇科梅亚科植物核果内的种子(果仁),有些可以食用或入药。常见的杏仁包括扁桃仁等。”(这儿就乱了不是,“梅亚科”大概应该在“蔷薇科”和“李属”中间,但上面那种说法根本没提到它)这种说法基本上指出了问题的实质,我们日常的语言没把这些核啊仁啊的分得那么清楚,反正去中药房买的杏仁肯定是Prunus armeniaca的种子(这里的Armeniaca,一些中文网页的介绍说是“亚历山大大帝把它从亚美尼亚带到南欧。所以杏的学名叫armeniaca”,我倒比较倾向于相信我手边一本讲植物分类的英文书所说的是外国人给源自中国的植物命名时的错误,但是似乎也不是所有armeniaca的植物都产自中国的,比如Gongora armeniaca(一种洋兰),产自中美洲,一下子跟哪儿都不挨着了),而去超市里干果架上买的基本是Prunus dulcis的种子(真别扭,哈哈,用这个说法打死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就跟英文里almond也常常包打天下一样(这里英文Wiki可能还犯了个错误,说“In China, almonds are used in a popular dessert when they are mixed with milk and then served hot.”一方面此almond应该放到apricot的词条里,另一方面杏仁豆腐应该是冰着吃(热的是不是也好吃啊?在国内的买一份回家微波一下试试?)——也有朋友说可能就是露露(但那应该算饮料)或者牛奶杏仁粥(那么一方面是名气没杏仁豆腐跟露露大,一方面是漏了粳米这样原料))。
再后来发现中药里竟然也有“巴旦杏仁”这么一味药材,还有“偏桃仁”之类的异名,赶紧查四库,就得到一堆东西,有说已经国产化了的,有说偏桃等于巴旦杏的,又有说不一样的,有说果肉好吃的,也有说不好吃的。我没本事定其是非,也懒得按年代调顺序和加标点,仅仅择其字儿多而不复重者copy&paste于下:
段成式 酉阳杂俎卷十八
偏桃出波斯國波斯國呼為婆淡樹長五六丈圍四五尺葉似桃而濶大三月開花白色花落結實狀如桃子而形偏故謂之偏桃其肉苦澁不可噉核中仁甘甜西域諸國並珍之
段公路 北户录卷三
偏核桃
占卑國岀偏核桃形如半月狀波斯取仁食之絶香美極下氣力比於中夏桃仁療疾不殊会最云偏桃仁勃律國尤多花殷紅色郎中解忠順使安西以蘿蔔挿接之而生桃仁肥大其桃皮不堪食
顾起元 说略卷二十七
酉陽雜俎云偏桃出波斯國波斯呼為婆淡樹長五六丈圍四五尺似桃而濶大三月開花白色花落結實狀如桃子而形偏故名偏桃其肉苦澁不可噉核中仁甘甜西域諸國並珍之胡侍墅談云闗中有一種桃正如雜俎所說俗謂之巴旦桃其仁極甘美逺勝巴旦杏仁恐即偏桃也
王世貞 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七
秦中果實之佳者曰偏桃仁燕中果實之佳者曰巴旦杏仁巴旦蓋元時人語也今杏仁多而偏桃仁遂少按嶺表録異曰核桃出畢占國内不堪食彼中多收其核遺漢官以稱珍異其形薄而尖頭偏如雀嘴破之食其桃仁味酸似新羅松子性熱入藥分與北地桃無異今巴旦杏亦不堪食其仁味甘於榛而鬆於榧真佳品也
日下旧文考卷一百五十
原杏仁皆味苦有一種甘者謂之巴旦杏或謂之八達杏
陕西通志卷四十三
巴旦杏一名八擔杏關西諸處皆有鮮者尤脆美(廣羣芳譜)
花千葉者曰文杏美肉甘核又曰巴旦杏又有梅杏似李而大(咸寧縣志)
授时通考卷六十三
巴旦杏一名八擔杏出回回地今闗西諸處皆有葉差小實小而肉薄核如梅皮薄而仁清甘鮮者尢脆美稱果之佳者
本草纲目卷二十九
巴旦杏
釋名 八擔杏 忽鹿麻
集解 時珍曰巴旦杏出囬囬舊地今闗西諸土亦有樹如杏而葉差小實亦尖小而肉薄其核如梅核殻薄而仁甘美點茶食之味如榛子西人以充方物
氣味甘平温無毒主治止欬下氣消心腹逆悶 時珍出飲膳正要
王士禛 香祖笔记卷一
異物彚苑巴旦杏出哈烈國今北方皆有之京師者實大而甘山東者實小肉薄少津液土人賤之不食獨其仁甘可以佐葅
另外倒是还找到一首咏杏仁的,既然能作盘餐,想必就不是Prunus armeniaca的种子,要不然这皇帝老倌儿也忒缺德了:
于慎行 穀城山馆诗集卷十六
杏仁一盒
黄門飛鞚到天壇傳道東朝賜講官秪為甘泉勞扈從特從温室下盤餐調蘭欲動先春色斮桂渾消午夜寒慈念殷勤知有望慙無一字罄衷丹
那么问题基本解决,其实“扁桃仁”或者“巴旦杏仁”也算不上什么“西化”的词儿,一个土产一个来自西域,粗看跟Mandel/almond (网上一个关于almond词源的说明是这样的:c.1300, from O.Fr. almande, from V.L. *amendla, from L. amygdala, from Gk. amygdale, of unknown origin, perhaps a Sem. word. Altered in M.L. by infl. of amandus "loveable," and acquiring in Fr. an excrescent -l- perhaps from Sp. almendra "almond," via confusion with the Ar. definite article al-, which formed the beginnings of many Sp. words. Applied to eyes shaped like almonds, esp. of certain Asiatic peoples, from 1870.)也没多大关系。倒是“美国大杏仁”比较洋气,可惜又不便入诗了(仄仄仄仄平,真是折腾得很,有高才的做首五绝看看?)。
ps. 里尔克的作品有人写注释的,这首诗的注释说Mandel是“die bekannte bittersuesse Frucht”(著名的苦中带甜的果子),于是我就又不明白了。英文Wiki解释得比较详细,是这么说的:While the almond is most often eaten on its own, raw or toasted, it is used in some dishes. It, along with other nuts, is often sprinkled over desserts, particularly sundaes and other ice cream based dishes. It is also used in making baklava and nougat. There is also almond butter, a spread similar to peanut butter, popular with peanut allergy sufferers and for its less salty taste. The young, developing fruit of the almond tree can also be eaten as a whole ("green almonds"), when it is still green and fleshy on the outside, and the inner shell has not yet hardened. The fruit is somewhat sour, and is available only from mid April to mid June; pickling or brining extends the fruit's shelf life. A popular snack in parts of the Middle East, they're eaten dipped in salt to balance the sour taste.
不知道德国奥地利有多少人觉得Mandel是“著名的果子”,德文Wiki的分类Mandel不在Obst水果类里,估计也是个没吃过人参果的同志干的,有知道进一步情况或者吃过的就告诉我一声吧。
pps. 再附录一篇儿,Google到的,雪印轩主《燕都小食品杂咏·杏仁茶》(也有说《天桥杂咏》的,这似乎不是一本书,请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指教),也算是给我刚诬蔑过的Prunus armeniaca平个反:
清晨市肆闹喧哗,润肺生津味亦赊。一碗琼浆真适口,香甜莫比杏仁茶。
关于上篇文章
philplus 发表于 2008-06-18 02:33:31
开始觉得过瘾,但现在想想,我跟叶锦添又无冤无仇,就算对这些服装不满意,就算对苏昆那版长生殿很反感,把话说那么狠难道不过分吗?虫子说凭这篇文章就该下割舌地狱,还真未必不是这样呢。
当然可以说叶氏自己这话说得就有暴力恐怖片的潜质,但总是我多事,昆曲啊啥啊的不都得讲点含蓄嘛。
所以就把文字隐去了,请各位包涵。
“我拉了昆曲的皮做红楼”
philplus 发表于 2008-06-17 20:43:21
这标题是柏邦妮归纳的叶锦添的话。有觉得太暴力的就别往下看了,我现在越看越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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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猕猴神通广大,给了我一个链接,我才知道今天新浪发了一批新红楼的定妆照,又发了一篇“叶锦添解读《红楼梦》造型:我拉了昆曲的皮”的报道(http://ent.sina.com.cn/v/m/2008-06-17/16132063941.shtml )。据其中说“新版电视剧《红楼梦》通过新浪网最新曝光了第一批定妆照,该剧的美术指导叶锦添接受专访,谈了对于本剧服装设计的诠释。”但我却又偶然发现后来借来做本文标题的柏邦妮blog里一篇发在2月12日的访谈(http://bulaoge.com/topic.blg?dmn=bonnie&tid=573017 ),有些段落是一字不差的,我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是应该赞叹叶锦添的记性好还是应该称道新红楼剧组的纪律严明口径统一——可能更多的是应该佩服新浪编辑平时的注意积累吧?
新浪报道里那张照片,那宝钗还是挺好的(要拿的是折扇就更好了),颇有几分民国时候名伶小影的意思(可惜我所见名伶小影多是京剧的角儿,像梅先生这样昆乱不挡的,昆腔剧照似乎也少,所以这种“有点意思”究竟叶氏看不看得上还成问题),另外两位就不评论了。至于报道,我感兴趣的其实只有这一张皮,这张皮既然有了,扯两下就应该无妨(到我手里就不敢“拉”了,只好改成“扯”,这样就算扯成一条条的也不怕了)。
来看叶氏的原话:
“我拉了昆曲最浮面的那一层皮,那一层美感,来做红楼。昆曲下面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都不要,只要那一层皮,就美得不得了。”
从这段话我们知道,昆曲的“那一层皮”(我们知道皮是分层的,有表皮、真皮之类)是“浮”的,能“拉”来干别的。
那么这在我看就挺没有美感的了。像学解析几何时那样设想一个女孩子(按:我怎么写了这么一句?当年没这么设想过啊,呵呵,当时数学老师教导的是要像双曲线那样“执着”,而这正是下面追求觉悟所需要破除的),她的身上有一层“美得不得了”的能够“拉”掉的“浮”着的东西。诸位爱看吗?反正我觉得我还宁愿看这皮下面的“很多其他的东西”,若是由此照见“五蕴皆空”,也不枉她被“节节支解”了(还是cf.这边伊拉斯谟故居这段时间特展的主题“Anatomie des vanités”)。
再来看这一层被“拉”走的皮。皮好看,自然是不妨用来装点门面的,比如《聊斋志异》卷一里那个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当然看皮的情况和需要,也可以当里子或者做别的,这里就不多讨论了)。而从这个故事,我们也还知道,在这皮本身的美好之外,要用它来装点门面的人(泛言之罢了,如上所说,这人啊鬼啊的都不过是五蕴和合)还可以“执采笔而绘之”,因此针对定妆照而争论“造型是否戏曲化”,是真的无聊(http://ent.sina.com.cn/v/m/2008-06-17/16162063945.shtml ),而作为第三方的我们,其实最好就是不要看,看了也不要再找道士来。
不看那张皮,回头看皮被拉走以后的昆曲,它还剩下什么呢?这个问题一方面可以从蒲松龄的著作里面找线索,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参考新浪报道的思路来进行分析。他们的最新专访可以跟四个月前别人发的博客一字不差,我们似乎也就可以猜测叶氏(真别扭,怎么偏生跟《纳书楹》的作者一个姓?)早就把皮“拉”下来备用了。这一点,我们把前几年叶氏跟苏昆一块搞的《长生殿》剧照拿来一看(http://ent.sina.com.cn/h/2004-12-14/0755598402.html ),大概就能够看到一些征兆。那版《长生殿》号称美仑美奂,自然不会把拉掉了皮的昆曲直接拿出来给人看,但叶氏是得过奥斯卡的大家,别处访来压箱底的皮估计不少,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这个问题也并没有难倒他。
写完了,真是不厚道得很,口业深重,作孽啊。
ps. 刚才听蜗牛说去宝钗的mm以前是学昆曲闺门旦的,我说呢,还是不一样(不过看了更多的图以后觉得这也不一定管用,也就这一张有点意思)。另外,既然学闺门旦的,从家里拿把折扇来多好啊,这回拿着贴旦的行头拍照,明显不太习惯,呵呵。
星期五
philplus 发表于 2008-06-14 03:26:51
早上起来就有点小感冒的症状头晕至今,paperport调整点儿朋友帮忙扫的东西程序莫名其妙地老出错,单位邮箱没吭一声就改版把我刚收到的几封重要邮件搞了个乱七八糟,茶杯翻倒在办公桌上导致鼠标暂时罢工并且打乱了我趴一会儿的计划,在时断时续陪着一位访客聊了一下午天以后专程跑去家乐福想买块合适的牛排周末煎了吃竟然挑不出合适的来,晚饭蒸咸鸡蛋(Bxl似乎没鸭蛋,也没鸭子)架好蒸锅以后打扫厨房卫生倒垃圾过了十五分钟高高兴兴掀开锅盖竟然发现忘了把鸡蛋放进去……
不过也还是有让人高兴的事儿的,罗马尼亚平意大利算一件(不过Mutu同学太冤了,唉,平得真可惜),找了半天的一家公司终于有回音了算一件,好久没联系邮箱也换了的一个法国朋友联系上了也算一件,几个星期(应该不是几个月吧,记不清了)没清理已经足够让人感受万物无常的厨房操作台(伊拉斯谟故居正在进行的展览叫“Anatomie des vanités”,而这个操作台大概可以叫“Expérience des vanités”)终于被清理了当然更得算一件……
就这样,赶紧写完去全职看球得了,有上场比赛垫底,这场比赛就可以中立了——两个球队放到别处我都会无条件支持的,但既然火星要撞地球,我的地理位置又在荷兰和法国中间,大概还是中立最好(把三色旗调成四十五度,哈哈)——虽然荷兰队的进球未免太快了一点,但赛前法国某电视台采访一位荷兰球迷,他说的“我们其实都有一点法国成分”还挺有意思的。在橙色海洋里(真是厉害啊,让人越来越后悔没跑去看女王节了)游泳的法国球迷又何尝不是“有一点荷兰成分”呢?反正他们很多人脸上画的三色旗从比例上看倒更像对方的国旗一些。
写完了,半场也完了,真是的。好久不写blog,写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大能看,何况又心猿意马,哈哈。
